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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政策支持中期风险防范并举 ——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经济学家刘菲、原秘书长林建海

2020年11月6日 16:16 来源:经济参考网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严峻,迄今全球累计确诊人数已超过4000万,死亡人数逾百万。疫情的全球扩散也引发了自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经济参考报》记者日前采访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经济学家刘菲和原秘书长林建海,请他们分析这次疫情给全球经济带来哪些影响,如何看待全球经济复苏前景以及国际社会应该如何应对以实现经济可持续增长。

  全球经济陷入深度衰退

  记者:疫情暴发以来,多家国际机构已数次调整了对今明两年全球经济增长的预测。当前,疫情又在部分国家和地区抬头,请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刘&林:当前全球经济可谓陷入深度衰退,前路坎坷。

  IMF在2020年10月发布的最新《世界经济展望》预测,2020年全球经济处于深度衰退,负增长4.4%,其中发达经济体预计负增长5.8%,除中国外的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负增长5.7%。美国和欧元区经济预计分别收缩4.3%和8.3%。在疫情逐渐得到控制的前提下,IMF预计2021年发达经济体增长将回升3.9%,而除中国外的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可回升至5%。

  IMF预计中国2020年经济增速可达1.9%,相比6月时的预测高了0.9个百分点,也是2020年唯一实现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预计2021年中国增速可达8.2%。中国高效、果断的疫情应对措施和卓有成效的宏观经济政策,有效抑制了疫情扩散,减少了对经济的负面影响,这不仅有利于中国,也有利于世界。

  面对危机,许多国家迅速部署政策支持,全球近12万亿美元的巨额财政支持以及中央银行的大幅降息,流动性注入和资产购买,不仅保障了生活,也稳定了市场,避免了金融风暴和更深层次的衰退。

  由于近期新感染者在一些国家快速增加,他们放慢了重新开放的进程,甚至恢复了部分封锁措施,使经济前景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下行压力。如果新的感染病例持续增长,而疗法和疫苗不能取得有效进展,经济活动可能受到严重冲击,并引起不良贷款大幅升高等风险,引发金融市场动荡,加剧经济衰退。

  全球经济前景高度不确定

  记者:很多分析人士认为,全球经济前景仍存在高度不确定性,您是否同意这种说法?

  刘&林:确实,应对疫情是一场空前挑战,危机还远未结束,全球经济前景高度不确定。

  首先,经济脆弱性陡升。IMF最新发布的《财政监测》报告显示,目前全球公共债务达到历史最高点,约占GDP的100%。多于一半的低收入国家已经处于债务困境,许多新兴市场国家则面临高债务风险。随着公司债务和违约率的上升,潜在的破产风险也随之上升。第二季度美国和欧盟的公司杠杆率处于历史最高水平。虽然目前银行资本比较充裕,IMF最新《全球金融稳定报告》的情景分析显示,若经济前景恶化,银行资本可能短缺约2200亿美元。

  其次,许多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财政空间缩小,政策空间有限。尤其是一些依赖旅游业、大宗商品等行业的国家,受疫情影响很深。自从今年3月以来,一些新兴市场国家信用评级被降,很多国家未能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发行债券、融资,加剧了国际资本短缺压力。

  再次,全球经济衰退会加剧发达经济体与发展中国家间收入差异。2020年,除中国外,其他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整体的产出预计将低于2019年水平。相对于IMF在疫情暴发前的预测,2020年至2025年累计产出将损失28万亿美元。许多国家的经济规模要到2022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回到这次危机前的水平。这意味着许多国家的生活水平下降,提高平均生活水平的进程出现严重倒退。

  此外,劳动力市场恢复需要时间。目前就业仍远低于疫情前水平。据国际劳工组织报告,2020年第二季度全球工作时间减少了14%,相当于损失了4亿个全职工作。劳动力市场更加两极化,低收入工人、年轻人和女性工作者受到的失业影响相对更大。经济前景的不确定性和负债压力抑制了私人部门投资,人力和实物资本的损失等进一步加剧了危机对经济的长期影响。

  如何看待全球股市的逆势上扬?

  记者:在实体经济活动疲软、发展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全球股市却整体上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

  刘&林:这种状况的出现首先是由于前所未有的宽松货币政策和大规模财政支持稳定了市场,提升了投资者信心,并且维持了全球经济的信贷流动。重要的是,这些措施防止了经济增长减缓与金融市场下滑相互作用和恶性循环。同时,超低的利率使得股票市场成为非常吸引人的投资选择。

  另外,这次疫情来势迅猛,政府和私人医疗部门大规模投资,寻找有效的治疗措施和预防药物。这使有些人认为,这次危机可能是暂时的,疫情会较快得到控制,明后年经济会迅速恢复。

  然而,如果经济不能如期复苏,超常规的政策措施支持下的金融稳定可能受到影响。随着企业债务负担加重,企业流动性压力可能演变为清偿力问题,降低投资者信心,从而可能引发金融市场波动。

  疫情正在改变全球经济结构和发展方向

  记者:有人将这次危机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进行比较,应如何看待这一问题?这次危机对全球经济会造成哪些深刻影响?

  刘&林:这次危机和2008年全球爆发金融危机时情况大不相同。

  第一,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10多年里,全球金融监管框架得以强化。国际社会大力加强了对银行业的监管,制定了广泛监管议程帮助增强全球银行体系,提高流动性和资本充足率。遵照巴塞尔协议III关于资本和流动性的要求,银行业普遍提高缓冲,广泛采纳压力测试,影子银行业务得以控制,大部分国家建立了相关宏观审慎部门。此外,一些新兴经济体的汇率政策变得更加灵活,外汇储备也比2008年更加充裕。这些举措都大大提高了全球银行体系的灵活性和抗压能力。

  第二,在应对本次疫情危机时,全球央行和财政部门快速大规模同步采取行动,有力地防止了全球经济大规模破产和裁员。财政、货币和金融政策三管齐下,给私营部门提供政策帮助,比如税收延迟、贷款延期、流动性补给等。自疫情暴发以来,IMF以空前的速度向81个成员国提供了融资,总体承诺资金超过2800亿美元,向低收入国家提供了债务减免并呼吁延长暂停偿债期限,为改革国际债务架构不断努力。

  第三,高速互联网和各种新科技大幅提高了员工在家工作的可能性和效率,使得很多行业在疫情期间依然可以正常运转。此外,相对于其他经济金融危机的不确定性,如果疗法或疫苗研制顺利,这次经济恢复很有可能超乎预期。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危机在很大程度上正在改变全球经济结构和发展方向。

  首先,工作和生活方式可能发生重大变化,远程工作可能更加普遍。调查显示,欧洲封锁期间,有约50%的员工远程工作。疫情期间,人们越来越习惯电子商务,一般零售购物逐渐被电子商务所取代。这些变化会进一步促进全球数字技术的高速发展,同时也会促进主要央行对主权数字货币的研发。

  第二,服务业可能再次驱动全球化浪潮。特别是一些可以通过科技远程实现的专业化服务。随着科技的进步,服务业的全球化可能进一步发展。此次疫情也促使很多国际公司采用更多的数字技术,多元化其供应链,提高了供应和采购效率。

  第三,医疗卫生行业有望大幅发展。疫情展示了加强医疗卫生行业发展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包括医疗卫生基础设施,药品研发,老人康复中心,卫生环境等医疗事业的发展会为经济高质量持续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第四,环保行业的投入也会快速增加。研究发现,空气污染较高的地区,新冠肺炎病例和住院率通常更高。近些年自然灾害的频发也和环境污染以及温室气体的排放不无关系。绿色项目清洁能源等方面投资可能大幅加强。

  提供短期政策支持与防范中期金融风险并举

  记者:在许多国家疫情形势依然严峻的情况下,您对各国政策制定有哪些建议?

  刘&林:我们认为,在提供短期政策支持与防范中期宏观金融风险之间,政策制定者需要密切监控事态发展,权衡取舍,谨慎有序地采取应对措施。

  货币政策应继续保持宽松,提供流动性支持,维护经济复苏。疫情得到控制后,应强力推进金融改革,重建银行资本缓冲,加强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监管框架,增强审慎监督,防止在长期低利率环境下风险的过度累积。

  发达和新兴经济体增加公共投资,有助于经济活动从这场深度的全球经济衰退中实现复苏。部分发达经济体的道路、桥梁已趋老旧,大多数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存在着对交通、卫生设施等基础设施的巨大需求。近期内,各国亟须对防控疫情的关键领域开展投资。中长期内,对各种基础设施的更新和建设需求潜力巨大。增加公共投资可再直接或间接创造数百万个就业机会。

  维持高质量、高效率的项目投资至关重要。IMF10月《财政监测》报告第二章的分析表明,公共投资的快速增长可能引起成本上升、项目延期等问题,降低投资效率,同时也可能带来腐败风险。因此,完善项目选择与项目管理及治理也至关重要。在保证较高投资质量的前提下,假定私人部门对政策刺激措施的反应不随债务负担变化,公共投资规模每增加GDP的1%,GDP增长可达2.7%,私人投资增加10%,就业增加可达1.2%。

  公共投资项目也可以带动私人投资。比如对数字通信、交通运输等基础设施的投资给初创公司带来便利。IMF研究结果也表明,在一年的时段内,医疗及其他社会服务的投资与私人投资的大幅增加存在相关性。在降低疫情经济影响的一揽子刺激计划中,公共投资是一个强有力的组成部分,它们也可以通过投资绿色环保为实现有韧性的经济复苏奠定基础。

  当复苏企稳时,各国应逐步调整政策,稳健债务重组框架,完善破产程序和处置机制,在帮助不良企业顺利退出市场的同时,维护金融稳定。为劳动者提供再培训等教育支持将协助劳动者从夕阳产业转移向正在增长的部门。推动公共绿色基础设施投资建设,以促进就业和加快经济复苏,减少碳排放。同时,国家应提高税收累进性和支出效率,完善财政框架,增强市场对债务可持续性的信心。

  这是自上世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危机,要使经济从这场灾难中恢复,需要切切实实加强国际合作,在开发病毒检测、治疗、疫苗和推广使用等方面共同努力。同时,需要在国际层面上实施重大政策合作,在经济复苏、避免金融风险、保持债务可持续中找到恰当的平衡,把握全球经济发展中的重大变化,致力于实现全球经济可持续、绿色增长,创造更具包容性的、繁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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